梅雨时节的青石板泛着幽光,沈素推开雕花木窗时,正巧望见巷口那抹修长的身影。墨色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褶皱,油纸伞下露出半截画板,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混着檐角铜铃的叮当,在她心口剐出细密的痒。
这位新搬来的画家陆沉已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。女学生们红着脸议论他挽袖作画时露出的小臂线条,茶馆老板娘咂着嘴说他订的碧螺春总要沏得格外浓些。素低头抚平月白色旗袍上的盘香扣,指尖在牡丹缠枝纹上顿了顿——昨日送去的墨绿色缎料,今晨竟变成了件改良式露背礼服。
"沈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。"男人倚在门框时带着松节油的气息,指腹摩挲着礼服腰际的暗绣,"只是这收腰尺寸…"他突然逼近半步,量软尺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腕骨,"似乎比量体记录短了三分。"
素的后腰抵上工作台,檀木案几震得剪刀哐当落地。二十七年循规蹈矩的人生里,她头次看清男人眼尾那颗泪痣如何在晨光里颤动。窗外卖花女的叫卖声忽远忽近,旗袍下摆卷起的热浪里,他温热的呼吸正掠过她耳后未盘起的碎发。
当镇公所送来婚书那日,素将翡翠镯子在妆奁里擦了又擦。未婚夫是省城米铺的少东家,订亲照上金丝眼镜闪着冷光。裁缝铺阁楼的木梯突然吱呀作响,陆沉抱着那件墨绿礼服闯进来时,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油彩。
"后背开衩要改。"他的拇指按在她锁骨凹陷处,"这里…再加串珍珠链。"素慌乱中打翻针线筐,满地滚动的银针映着男人眼底跳动的火苗。远处教堂钟声惊起白鸽,她攥着婚书的指节渐渐发白,却任由他解开第一颗盘扣。
秋海棠染红窗纱的深夜,素在妆镜前拆开发髻。陆沉留在她颈侧的朱砂痣被月光照得妖冶,像朵挣破丝绢的玫瑰。米铺少东家寄来的西洋香水在案头积了灰,取而代之的是画室特有的松香混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,在每个隐秘的午后浸透裁缝铺的锦缎。
"我要画你穿这件礼服的样子。"陆沉咬着她的耳垂呢喃,手指灵巧地拨开珍珠链扣。素望着镜中纠缠的身影,恍惚看见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的那本《女诫》。当画布上的自己以从未想象过的姿态绽放时,她突然发狠咬住男人肩头,在血腥味中尝到堕落的快意。
茶楼说书人的惊堂木拍醒了整个镇子。素抱着新裁的嫁走过布告栏,陆沉为巴黎画展准备的《夜合欢》引得众人哗然。画中女子背对观众,墨绿缎料从肩头滑落至腰际,后颈珍珠链映着暧昧的烛光。米铺管家阴沉着脸撕下告示时,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暴雨倾盆的午夜,阁楼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。陆沉浑身酒气闯进来,画稿散落满地都是穿着各色旗袍的素。"跟我走。"他眼底猩红如困兽,"去香港的船票就在…"话音戛然而止在素高举的银剪刀下。嫁上的金线鸳鸯在闪电中明明灭灭,她终于哭笑着将剪刀刺向画布。
三年后的深秋,省城最时新的百货公司橱窗里陈列着巴黎最新款礼服。米铺少奶奶挽着丈夫走过玻璃幕墙时,珍珠耳坠突然断线滚落。她蹲下身去捡,墨绿缎面高跟鞋却停在眼前。抬头望见那副熟悉画框时,《夜合欢》右下角新增的题跋墨迹未干:"此生襟抱谁曾识一寸相思一寸灰"